隨筆

  • 春夜远处商铺熄微灯火让你遥想起了两千年前的金陵大火,一千年后大报恩寺塔轰然倒下,莲花去国一千年,绿色琉璃依旧掩映着那样的火焰。春风从东边吹过来,一瞬间千乘万骑,华盖飘摇,紫云萦绕,杀声震天。大雁的嘴是橘色的,在如洗的天空里互相厮打,杀气成形,金陵也曾是皇都。春风带给你金陵的感觉。那是你待了四年的地方,你被苦味的梅雨哺育。你不喜欢那里。终于在离开的那个月份你去爬了明孝陵,石城墙竟然光彩照人。你去了大观园,已经荒凉破败,荒草萋萋。是在80回结尾的那个阈限空间。在沁芳闸,你见到了碧绿的纱翼蜻蜓,那是大报恩寺的瓦砾里复活的琉璃。你到金陵的第一天,你去爬了明长城。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黑色的眼睛可以看到那些色彩。地铁边两个女孩坐下来,穿的是蜻蜓颜色的衣裳。那一天明城墙如独木桥,你小心走着,两侧是光芒万丈的深渊。鸡鸣寺的樱花如星如雪。你只记得,太阳真好,晒得人眼皮都薄了。你闭上眼,依然能看到鸡鸣寺的墙美似金砌。天空中飘荡着红线栓就的牌子,是缠绕的世间姻缘。你被那些红线绊了一下。身边的两个女孩开始聊天,你知道她们说的是中文。但是你忽然听不懂中文了。这些词语拆成草书、注音、平假名和片假名。林黛玉进贾府后所见人皆如梦中人,是儿时会做的庸黄大梦。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你想唱起什么,如梦呓般的母语音乐,像婴儿乞食。却觉得颈子上沉沉的。一根轻薄的黄金项圈如两条飞龙般相遇。璎珞灿烂。白玉为堂金作马。模模糊糊,红烛高照,金玉满堂。只有眼前一个人如飘萍蒲柳,她的眼睛怎样也无法晾干。你忘却什么,又忆起什么,不能动的口舌间掉落下一块美玉。你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在那不勒斯的考古博物馆展出庞贝人的马赛克骷髅砖画,因为对死亡好奇,却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窥探引动了未来的那场火山喷发。死神张开他的漆黑双翼,只不过这一次确切地以铺天盖地的方式。庞贝古城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总会有一种进入桃花源的眩晕。但此城连鬼城都谈不上。庞贝的人不愿意以缥缈的形式驻留此地。仿佛建造这一切只是为了被毁灭,只此一次顶奢顶美,伊壁鸠鲁的信徒。只是不知道被岩浆凝铸的那一刻是否想到自己此刻的不朽。快乐的精神消失了,徒留最后一刻因为痛苦痉挛的肉体。在庞贝城的许多窗景里可以看到维苏威火山,设计师之煞费苦心,在石头双唇间豢养一头寤寐蒙昧的巨兽。婴儿啼哭,然后毁灭。
在意大利总有一种很古的感觉,仿佛是一种仪式仍然无形中操办着。之前看《龙猫》的时候,有人说日本人描绘的故事像古中国的故事。无论繁复还是朴素,总是一种天真的快乐。他们的快乐并不以一种报偿的形式出现。而是理当如此。人与人之间理当仁义守信,人与人之间理当一辈子玩乐。我常常觉得自己走着走着袖子和裤脚如影子般伸长在自己四肢,太大的衣服,走着走着就会连这幅成年女人的皮囊都脱下。我在potenza住的酒店门口有一个绿色的胡桃夹子纸偶,使我更确信在意大利我的身体无限缩小而至豆粒般的黄金。随之就在意大利语如中世纪太阳闪电般的光芒照耀下窸窸窣窣燃烧。悦动的金水,如同《幻想曲》里的小人那样挣起来跳舞。在南意的时候点餐坚决要说意大利语而不是用我的肉色权杖指点这个和那个,于是被无数次地邀请一起唱出那些菜单,就像唱诗班唱乐谱。朋友给我教意大利语的时候,第一课三个单词,fuoco, mare, sole, 火焰,太阳,大海。兰波爱用的意象,英年早逝的诗人,给太阳神去驾车了。三个词舌头要像翻花绳一样拉紧并如体操运动员一样上下翻腾,读着读着就会愈笑愈拍掌,枫糖色的小提琴三下跳弓。会说意大利语就找到了玩伴。
在罗马我被魇住了,《雅典学院》里的拉斐尔只宁静腼腆地似看非看,我便神魂颠倒得仿佛要扒开墙壁栽倒进去。米开朗基罗的天顶画,我举着头看,仿佛手里的银盘上盛得是我的头颅。只要有人提醒我是没有头的,我便腿一软直接落到天花板去。两只天使飞过,用拟形大脑的红毯子把我捞走。我时常觉得割裂,总觉得此地奥林匹斯山真的存在。最上面一层是米诺陶和一众穿着希腊长袍,戴着月桂花环的人,下面是机械而尘土飞扬的现实。人们处于半种找到玩伴的状态。半种通灵,半种神启。我去的时候还是冬季,但是每每看得总是双颊通红,春天的种子,埋在地下如同裸身环抱自己的女人。玩乐、欲望、幻梦。那不勒斯的考古博物馆第三层设有情爱之展览。驻足观看的时候想到,或许维苏威火山的爆发是一个极好的隐喻:那吞没古罗马城市的火山灰和岩浆,便如铺天盖地的情欲。而或许那才是真正毁灭庞贝和罗马的东西。

铁轨正中有一个白色的塑料勺子,贴在轨道上就像一个银色的指针。从地面开始,滴滴地上紧发条转半圈,再转到地下,滴滴地转半圈。无形地,如细刀片一样的指针挥刀而下斩首。后面的绿树可以一把扯下来,铁轨是一条平铺的地毯。所有的一切都像达利的画样弯出褶皱。舞台布景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一条黑色的死与生的大蟒。我卧在床上的时候,身边空空的,如卧在悬崖一线天的透亮碧蓝上。只能像胎儿一样攥紧自己的身躯。赫拉克勒斯在婴儿时徒手捏死了巨蟒,我没有这样半神的力量,手掌并不发金光。这条蛇的眼睛绿意盎然,一直跟随我。在我小的时候,我发现了这条大蟒,他比死物更像死物。我和父亲说这件事,那时它张开血红的大嘴漫不经心地打呵欠。我父亲和母亲是唯一能够看见这条蛇的人。一条白色的大蛇被斩开,腻在地上如同拇指抹在脸颊上的尸油。狐狸四面围坐,尾巴聚成一朵红色火焰做成的花,再四散跑开,灰绿色的磷火。鱼肚子里展开六个异体字,死去的鱼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有细密牙齿的嘴如同机械般开开合合,它问你,为何剖腹藏珠?鲛人的油膏点起长信宫灯,锅里炖着一截龙身,荧荧的鳞片。墓地跑过一个影子,别人说这是狐狸,我说不是的,这是个孩子。一个百年前的、永远的孩子。父亲看见了所有的一切,看见了这条大蟒蛇和三千世界的所有阎罗鬼怪,我生命中所有的怖惧阴影。蹲坐在我肩头的蝙蝠,眠在我肚子里的六只眼睛的兔子,冰凉得如同月亮这颗死星。以及我永永远远、不知道如何停止跳动的心。父亲从黑暗中坐起来,我披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如仓颉造字的鬼哭。我是一个鬼。蹲在地上等待着被这斧凿刀刻的语言黥字。我的恐惧要被命名了,多么想被命名、多么不想被命名。我开放的怪奇世界,我永远的、爆裂的、恐怖的天真。父亲看着我,如坐莲台之上。他开口了,天女散花,天龙八部。八宝琉璃,世间好物。他说,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害怕,一切都是假的。一滴眼泪的汪洋大海,万千七彩琉璃变化。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去意大利的时候走得很早,在飞机上沉沉睡去。中间忽然惊醒,好像是神意。于是我看见了窗外的雪山,或许是阿尔卑斯山。

只去了米兰,和朋友一起。对于意大利的艺术品,我只能感受到overwhelming。不仅繁多,而且精细。不仅精细,而且充满灵韵。我走在duomo博物馆的雕塑之间,好像俯仰之间可以感受到雕塑的鼻息。无怪乎弗洛伊德可会在罗马的街区反反复复看到一幅画会写出uncanny,也无怪乎弗洛伊德看到少女的浮雕会写出格拉迪沃。意大利的雕塑和画,总会让人觉得“有别的什么”。那是一种仿佛有薄薄肉身的幽灵,降临在雕塑的面孔上,从所做手势的洞孔中倏忽而过。就像所有的古典乐器都会在手势中留一个“橘子大小”的孔洞。不仅仅是演奏的方便,似乎也在营造一个神龛。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体验,一种似是而非的近乎使人癫狂的体验。卢浮宫的愚人如是,意大利千面千态的雕塑如是。因为你很难说清楚,人性到底使人更相近,使得世上所有的事更清楚;还是使人更远,使得世上所有的事都自成一格的模糊。更奇怪的是,人和人之间遥远了,也离神不相近。Duomo教堂多么高耸,离地千尺,看着彩玻璃窗户,却也并未觉得是在神的房间醒来。我只看到“人”,人为自己的心所筑的圣堂。而只有见过才能想到,在教堂之上是一座复杂的,近乎儿童式的迷宫。意大利的装饰从来不止步在“实用”上。是一种穷凶极恶,穷奢极欲,于心于灵的混沌,浩瀚。看着屋顶不仅仅是一种狂喜的眩晕,也是一种恐慌。不仅仅人心如此,人的手掌,人的肉体都可以如此塑造。所有的雕塑都是面向城市的,一种工匠的宣告,他的肉掌透过瞳孔凝视你。并且这种凝视以改造天空的姿态呈现,胆大妄为又童心未泯。
世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儿童的玩乐,谁能知道捏泥巴的游戏中会隐藏多么雄辩的偏执的对空间的阐释,对终焉的打探。意大利的所有艺术都是玩乐形态的偏执。卡尔维诺在他的第一本小说就写得是孩子的玩乐。一种危险的逆流而上,询问不该询问的起源。
去看了《最后的晚餐》,纳博科夫在《洛丽塔》里写颜料持久的秘密,也并不是寻求崇高。或许也是一种惶惑。文艺复兴时期的颜料还湿润地留在墙上,戏谑的人脸,达芬奇的挑战。五百年前的壁画好像也就是昨日画就。真的很想问,人类究竟学会了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焚膏继晷,还是学不会这种天才。

意大利没有丑陋的东西。因为欺骗,一丁点的不诚实都会让事情变得丑陋。只有真理是美的,只是人从来没有预见自己真正见到真理时所受的冲击。只是真理实在是让人恐惧。

今天天气好暖和,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在修剪樱花树。裸露在地的树的肋骨。横陈着的妍瘦尸堆。剪后的树冠像是一团血雾。行人走过去,挑上一把攥在手里,像在海里溺毙,死水中僵直竖立的粉色章鱼触须。树枝是大调,成众死亡的瑰泣;树冠是小调,所失无踪的惘咽。

昨天去拉琴,因为我的肩枕一直装不对,拉琴姿势非常奇怪,所以我的弓总是落在偏下的位置,反复磋磨琴的肺部,发声嘲哳。老师每次都要把弓用手拈到合适位置上,唯有小提琴这样要在一张小木身上分经纬。这下我在反复弹拉琴身的肋骨。我们像杀手师徒,我欣赏力大粗糙的利落剖面,他要用手术刀挑分每一根筋膜。小提琴就是这样受难的乐器,像基督,骨被弹拨。流出的是福音。

我看着那一幕太阳下内里出汗。有所事事前的无所依依。就像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长镜和空镜。那部动画里的真嗣在无数个从上而下竖直的马路上行走。永不能从软弱美少年飞升的一条路。其实那个故事讲的就是,“必须出现在自己不愿出现的位置上,因为除我以为没有别人。”那个位置上是血水一样的液体,十指连心的剧痛,无法伸直的双脚,无人在侧遇痛只能蜷缩脚趾无声喊叫的无力。而在外侧是烈日下不尽马路的空无。日本文学常有,美艳而惧怕成人的多愁多病美少年。是丰饶之海里春雪淹没的清显,在中文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式的不愿进入男人、也就是公共社会的清末知识分子,在德文里是为爱而死的痴心维特,开枪自杀后整整挣扎了一夜。男人逃避转身投入女人世界,写女人世界的张爱玲无处可去,空际转身去了空无。她的写作像在悬崖上走路,染色的指甲攥住静丽的日常生活,另一边是青色的空无。所谓的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那些捡花枝的人总会让我想到因为三峡工程背井离乡的农民那张照片。所有的东西没法带走,只能带了一株桃花树放在背篓。伦敦就像世界,因为谁都是他乡之客。如果二十世纪到现在家、国、民族的概念瓦解又重新拼合,那么在这个崭新的容器中我们又怎样去描述眼前人、如何称呼自己。之前有在写德文文学物的偏执。只知道写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在读赫塔米勒的时候,我知道了,是因为人的面貌被磋磨得太厉害,人只能凭物相认。

昨天认真想了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待两年,最后只想到自己要上完六期小提琴的课。我可能潜意识根本没有想留下来。我待两年只是为了待两年。我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要成为哪一国的人。哪怕人都说一种语言、在一个家,都不会清晰地相认。我的小提琴是租的。最后的最后我会把一切都物归原主。我带走的只有小调、大调、夏蚊成雷的维瓦尔第的夏季。G弦如一切轰然落下的太阳光束那样鼓噪。我在赤裸的琴弦颤动的空间,缄默口舌、垂束眼睑、就像默许加百列在埃及撒播暴行那样,神魂不响、心跳如钟。

忘记周五晚上有多少个人了,大概有十个人,太多的人。我站在离老师最近的地方,因为我个子太小看不清楚。我有一点小小的聪明。所有的谱子看一眼就会拉。是还在中国的时候老师棒打手掐下的战战兢兢的活命技能。我做什么都怕别人盯着我看,小时候下象棋我明明知道最好的一步是什么,但是老师一盯住我就口干舌燥,手不能言。小提琴老师是个活泼且心无挂碍的人,所以他会用眼睛看,但不会用眼睛评论。我放开臂膀去拉,感觉一整条的彩虹就这么泄下来。掉珠泄玉,不是整颗整颗,而是宝箱嗑开,一齐从匣子里扑出来。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价值连城。我忽然忘记了谱子,不知道身在哪里。于是我眯眼笑起来,好久都没有眯眼笑过。眯眼就是眼饧,眼饧就是心热。小提琴是最小的提琴,但是full size还是太大,太重。那是一把多么好的小提琴,像是羽毛温顺的鸟背,毫无阻力地拉动,弓弦是收敛心神意口耳鼻,适时句点的诗。不是小提琴不合适我,是我辜负她。她在我的手心像一只和静的鸟,东方的美德。我眯眼笑起来。老师看着我笑,他手指跨在黑白琴键上,平上去入,上分阴阳,跨过白天和黑夜在弹琴,也不明就里地笑起来。我是享受音乐的,他那一刻知道了。他用女名写了一首曲子,五线谱上其实只有一个音,那是一只圆团团的鸟雀,上上下下地行,牵连出金璨璨的夕阳。现世绝无可能出现的金黄色,怀旧地打在木橱柜上。我想起来去表演那天,我好像还坐在六个小时的飞机上。我坐在一边听其他课程的学员表演,我清晰地知道我将居无定所,胸膛里的心,东走西顾,茕茕白兔。当时在拉Largo from The New World,天地间拉出一条彩色的飘带,轻柔、圣洁、端庄,不远不近。白兔从虚无的宇宙跑进了平原。那一刻亲切地降临了一种叫家的东西。黑夜里躺在床上时父亲看电视透出来的一线,儿时睡前的朗读,我忘却的一切。这些我此生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重又覆盖我的眼眸。音乐所唤起的不是幽灵,而是一种更为肉质的事物。散居在四肢百骸的魂灵,开始像萤火虫那样闪烁。

此刻重在听这个乐曲,眼前浮现他盯着我笑的一瞬间,恍惚间觉得我和他绝无可能重叠的十岁共同在一个时空站立。“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不需要回到春秋战国或希腊时代,人的友谊可以在像薄薄细展金箔一样的音乐中站立。

这几天一直在听这首歌。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患上新冠,疾病像席卷而来的热潮,我被一整个滚热的海浪盖住。我的肉体泥泞、下坠。我一边又一边地听这首歌,就像葛薇龙发烧时反复盘玩那个水晶玻璃球那样。这样的人生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于是它永远在玻璃瓶里,不会被我的感情融化分毫。冰冷、完美无缺,向内吹出的泡泡。
“从夏到秋,我的心永远注视着你。”
我的一部分永远地停留了染病的冬天,中国是最早发现covid的地方,但是我得病的时候后于全世界霍乱。我从小的时候一直是个木讷、迟钝的孩子,但这样的我却说谎成性。我想是因为我过早显露的天才,以及因为我过早精神上地失去父亲和母亲。忧郁的父亲,歇斯底里的母亲,多么英国式的悲剧!可是发生在我身上,中文里描述这样的事只有道德上的败坏。

我在约克的霍华德城堡后那个荒芜的绿地上坐了很久,听了《故园风雨后》两个版本所有的电影配乐。英国的底色永远是荒原。建在荒原上的所有荒唐的富丽景观。我想起来13日出去工作的情景,我和同事一起,两个人拎着一个纪录片摄像机,一个相机,一个脚手架,一个稳定器。在烈日下狂奔,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我在想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一次搬家。因为royal mail不愿意把我的七个箱子取走,在那之前我拖着箱子自己去过,结果系统问题不能录入,一想到要再搬两遍箱子。我在大堂嚎啕大哭。再上一次是我在crisis team面前。那段回忆已经太模糊不清,色彩混杂在一起,我嚎啕大哭的图像也融化了。

我在工作的时候机缘巧合地看见了央视的记者,我在幼时见过很多央视的工作人员,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央视还是央视,审美永远是那样守旧、端庄。这个女记者多么像柴静。柴静离开央视后,还是那么像央视的人。那时候颇有一种“相见不相识”的感觉。我站在摄像机后面作为第三方拍摄遥望着她,望了又望,一生一世。如同遥望故国和故乡,遥望我所受的一切中文教育。满脑子只有四个字,“黍离之悲”。前几天我和朋友说,中文是最好的语言。他说我们都有各自的偏见。但是我再没有别处感受如水的抚慰。中文长得这样料峭,但是这是我的母语。去年十月我自杀后的日子,我完全无法睡眠。吃任何药物都没有药物,被世界羞辱的屈辱像尸骨里的磷火一样在体内吞吃我的。郁达夫曾在写作中写过一类“零余者”这就是我。哪里的生活都不过尔尔。然后我打开《唐诗》,一首一首地读。从“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读到“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四月份的时候清晰地知道自己将居无定所,于是开始读汉魏的诗歌,孩童般的感伤。“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一首一首读过去,眼泪早已经浸湿了枕头,我如同睡在一泡汪洋之上。硕大无朋的,漂流的头颅。

我自杀过不止一次,我想可能还会有很多次。我有时候怨恨这个世界,因为它没有好到让我留下来,也没有坏到让我彻底、毫无悔怨地离开。去年我在crisis team的时候,那么多纯粹只是希望你活着的人。我认识的很多英国和欧洲人,总能让我找到父亲和母亲的影子。我真的十分羡慕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将有非常好的父亲和母亲。我去上的小提琴课,我撒娇说不要再加曲子了。所有的人都笑着哄我,和我说Nora要多多练习。就是这些让人恼恨的瞬间。D大调的练习里有一首new world, 听起来既像《我和你》又像《送别》。

巴士停下来,我不知道这条路将要去往哪里。英国是一个巨大的荒原。奥德赛的故事这样的广为流传,因为永远有家在一切的开端。我不知道家这个概念是否太不现代,但是我一向是个复古爱好者。我对人类的化学和物理反应永远表示怀疑,我认为语言的花招永远存在。人生是一种不情愿地漂流。我无可改变的愤世嫉俗,悲观,易感。我认为一切都那么荒唐可笑,认为所有一切费力维持的日常都摇摇欲坠。我们都踏在玻璃天花板上,下面的死亡睁着眼睛,瞳孔里是金色的岩浆。但是,我或许是为了一个真正的家而活下去。我太迷茫了,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做得好。可是现实永远都比言语残酷。我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我小时候吃葡萄,吃完一整把,肚子撑爆了还要吃,父亲总说我要留一点给别人。如果我那时候留一点给他,我会不会好到让他为我留下来。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没有儿童时期,因此我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成长。我太早失掉了我的模板,从此之后,我只是一个半成品,残次品,赝品。这几天一直在听这首歌。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次患上新冠,疾病像席卷而来的热潮,我被一整个滚热的海浪盖住。我的肉体泥泞、下坠。我一边又一边地听这首歌,就像葛薇龙发烧时反复盘玩那个水晶玻璃球那样。这样的人生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于是它永远在玻璃瓶里,不会被我的感情融化分毫。冰冷、完美无缺,向内吹出的泡泡。
“从夏到秋,我的心永远注视着你。”
我的一部分永远地停留了染病的冬天,中国是最早发现covid的地方,但是我得病的时候后于全世界霍乱。我从小的时候一直是个木讷、迟钝的孩子,但这样的我却说谎成性。我想是因为我过早显露的天才,以及因为我过早精神上地失去父亲和母亲。忧郁的父亲,歇斯底里的母亲,多么英国式的悲剧!可是发生在我身上,中文里描述这样的事只有道德上的败坏。

我在约克的霍华德城堡后那个荒芜的绿地上坐了很久,听了《故园风雨后》两个版本所有的电影配乐。英国的底色永远是荒原。建在荒原上的所有荒唐的富丽景观。我想起来13日出去工作的情景,我和同事一起,两个人拎着一个纪录片摄像机,一个相机,一个脚手架,一个稳定器。在烈日下狂奔,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我在想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一次搬家。因为royal mail不愿意把我的七个箱子取走,在那之前我拖着箱子自己去过,结果系统问题不能录入,一想到要再搬两遍箱子。我在大堂嚎啕大哭。再上一次是我在crisis team面前。那段回忆已经太模糊不清,色彩混杂在一起,我嚎啕大哭的图像也融化了。

我在工作的时候机缘巧合地看见了央视的记者,我在幼时见过很多央视的工作人员,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央视还是央视,审美永远是那样守旧、端庄。这个女记者多么像柴静。柴静离开央视后,还是那么像央视的人。那时候颇有一种“相见不相识”的感觉。我站在摄像机后面作为第三方拍摄遥望着她,望了又望,一生一世。如同遥望故国和故乡,遥望我所受的一切中文教育。满脑子只有四个字,“黍离之悲”。前几天我和朋友说,中文是最好的语言。他说我们都有各自的偏见。但是我再没有别处感受如水的抚慰。中文长得这样料峭,但是这是我的母语。去年十月我自杀后的日子,我完全无法睡眠。吃任何药物都没有药物,被世界羞辱的屈辱像尸骨里的磷火一样在体内吞吃我的。郁达夫曾在写作中写过一类“零余者”这就是我。哪里的生活都不过尔尔。然后我打开《唐诗》,一首一首地读。从“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读到“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四月份的时候清晰地知道自己将居无定所,于是开始读汉魏的诗歌,孩童般的感伤。“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一首一首读过去,眼泪早已经浸湿了枕头,我如同睡在一泡汪洋之上。硕大无朋的,漂流的头颅。

我自杀过不止一次,我想可能还会有很多次。我有时候怨恨这个世界,因为它没有好到让我留下来,也没有坏到让我彻底、毫无悔怨地离开。去年我在crisis team的时候,那么多纯粹只是希望你活着的人。我认识的很多英国和欧洲人,总能让我找到父亲和母亲的影子。我真的十分羡慕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将有非常好的父亲和母亲。我去上的小提琴课,我撒娇说不要再加曲子了。所有的人都笑着哄我,和我说Nora要多多练习。就是这些让人恼恨的瞬间。D大调的练习里有一首new world, 听起来既像《我和你》又像《送别》。

巴士停下来,我不知道这条路将要去往哪里。英国是一个巨大的荒原。奥德赛的故事这样的广为流传,因为永远有家在一切的开端。我不知道家这个概念是否太不现代,但是我一向是个复古爱好者。我对人类的化学和物理反应永远表示怀疑,我认为语言的花招永远存在。人生是一种不情愿地漂流。我无可改变的愤世嫉俗,悲观,易感。我认为一切都那么荒唐可笑,认为所有一切费力维持的日常都摇摇欲坠。我们都踏在玻璃天花板上,下面的死亡睁着眼睛,瞳孔里是金色的岩浆。但是,我或许是为了一个真正的家而活下去。我太迷茫了,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做得好。可是现实永远都比言语残酷。我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我小时候吃葡萄,吃完一整把,肚子撑爆了还要吃,父亲总说我要留一点给别人。如果我那时候留一点给他,我会不会好到让他为我留下来。
我不知道。这一切都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没有儿童时期,因此我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成长。我太早失掉了我的模板,从此之后,我只是一个半成品,残次品,赝品。

我从十二岁的时候开始解离,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有时候做一件事的中途忘记自己身在何方。我是个奇怪的孩子,这样的突然跳滞让我更加奇怪。人群中常常见我一个人失魂落魄,我一脚踩进了时间线的兔子洞之中无法自拔。这样的症状在中国文学中有种解释,就是“痴”。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我读《红楼梦》的时候,贾宝玉起身乱走的时候,我在书外也会有预感地乱走。他坐下时候,我也惘惘地坐下。在伦敦刚刚入夏的时候,有一次我背着小提琴走过皮卡迪利广场,草叶树影摇晃。我坐在树荫下,缝隙中落下来的太阳光如同雨滴落在我的裙子上。我摸着我的裙子,如同池塘兜着浮萍般兜着太阳,只觉得其千疮百孔。解离时刻刺目地来到,我开始无可抑制地失去意识。回神过后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水渍,我都不知道这是汗还是眼泪。

因为我很少过连贯的生活,我对重复有一种偏执地喜爱。我不知道这是ADHD还是阿斯伯格症,又或者只是因为我是个生活在前现代的中国人。中国的文学成为世界文学的标志之一就是重复。我对于穿过我的事物有一种偏执地热爱,这些事物未必带给我美学体验,有时候只是一种身体被攥紧的痛觉。极致的自恋。或许是。《红楼梦》我翻来覆去读了十多遍,必须是《红楼梦》,不能是任何相似的书本。不能是《金瓶梅》,也不能是任何一本张爱玲。开始拉小提琴之后,我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耳机里只是《梁祝》。二十多分钟的交响乐,我能从头哼到尾,每一个声部如何运行我都如数家珍。吕思清的演奏我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中回放,他如何运弓、如何用左手。

我一再提到音乐是因为,音乐是最小的预知术。和数学、时间有关。一旦你决定将要聆听或演奏的乐段。那小小的未来就在当下来临。每一个音符都天命所归。每一个音符都必定会发生。为什么音乐之神阿波罗神庙以预知未来的女祭司闻名,这就是原因。且音乐具有一种独占性。和写作不同,写作可以在大脑中和生活同时发生,但是音乐只能是一条线。一条连接母神脐带的金线。

在写作中,我无师自通地培养了自己的艺术人格。但是我实在在乐器方面没有那种天才。所以我的艺术人格是我的小提琴老师培养起来的。我总觉得我提起他太多次。又是一种重复。巴别塔之上的住民,前语言的导师。他教会我另一种解放事物真名的方式。我之前遇到任何品格纯净的人,总会尤为感恩这个人的父母,我如同被重新养育了一遍。我的小提琴老师会提起他在德国16岁的指法练习课,以及俄罗斯的老师。这些品格在他琴上复现,又在我的琴上复现。他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commitment”,手指对弦的,弓对弦的。粉色的肉身以万钧之力在钢丝线上下沉。运弓很难。按品很难。他从来没让我贴过胶带。他说要用耳朵听。其他乐器不知道,但一个好的小提琴老师,一定是一个好的人体工学的老师。我按不到品他不会让我抻长手指,而是把我的肘往内推。我拉弓总是发出杂音,他不会让我注意手腕,而是让我放松肩膀,严肃身形。我像一连串哗啦啦响的钥匙,他一抖,从小到大立马排好。又像一座钟,之前不响,他一抚,流水样地走动起来。就是如此。

音乐的最大好处,就和诗一样。穿过万事万物的形状,人不止有感官,还有感觉,联通外部世界。但不止于外部世界。内倾的感觉是起伏的大海,躺倒的流型海绵。我最近写作很爱用“永远”,因为读起来轻轻地吐气。好像叹气,仿若预先翻到结局那样。因而我有一种原谅一切的母性和神性。仿若圣母在纱下微笑。

我的老师喜欢小调,我喜欢大调。欢乐颂的演奏感情Maestro,金色的。一切都是金色的。欢乐女神,圣洁美丽。永生永世。他在我们两弦并拉的时候把弓根凑近琴弦,拉第一音乐点。好像智者的雕刻,一下石溅砖飞,他看着我,严肃的神气。如同摩西分红海那样冲我走过来。我情不自禁地微笑,我看着他总是微笑。我永生永世地微笑。我永生永世地快乐。一生一世,永生永世。我被第四维世界戳穿的生活。坑坑洼洼的地面,盛满金色的跳跃的光。我解离的瞬间,就是飞升的瞬间。那是一瞬间奏完了一千年的音乐。

我的母亲说过不止一次后悔我的出生。中国人总说来世。她那样聪明,知道我注定这一辈子无法快乐,但是她依然选择了让我无法快乐的活法。她总说希望我来世幸福快乐。我很快就会湮灭成金色的、闪烁的碎片,就像我一致不连贯的生活。我总是会自顾自地微笑,仿若自己是一座神像。解离开始轻如鸿毛,结束的时候如同头颅落地。妈妈。你要接受这样的命运。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我十年来,没有不借助药物睡过一个好觉。我小时候就常常自己醒来。我从来没有叫醒过你们。因为耳鸣的恐惧是我的身内之物。

小时候走在街上,滚烫的柏油路。全城熟睡中高热,如同霍乱横行。睡眠和死亡是双生兄弟。这对我来说是盛极的瞬间。如果我有爱人,他问我最好的回忆。我会说这是最好的瞬间。盛夏的火焰吞噬一切,世界变成熟极而醇厚的掌上一块冰。我们是空白画布里的最后两个人类。使徒、天启四骑士、魔女通通倾入,无数带着能量的光柱。渺小的、永远的人类。

在下一秒,我们就会拿起地上的石头。你不要回头看,你一定不要回头看。拿起石头往后投掷,会有新的人类出现。永生永世地哭泣、衰老、爱。梁祝的这一段如同绸缎、指尖掉落的发、混杂着花鸟亭台的春风。天地声泪俱下,其实只是小提琴的演奏。人类自己创造仪式,还要自己拆解。只有一种事实发生了,并且持续不断地发生。人类永远地忙碌,我静止下来,不在人世。我和你承诺过的,我将创造永生永世。

切希腊奶酪的时候就像在切一方雪,白色分开还是白色,大音希声的颜色。鸡蛋打开的时候仿佛一盏灯烛,内里昭融。白色是金色地心的外壳,覆雪的热核。木板上的百里香和牛蒡是迁徙的君主斑蝶。沙拉就像落叶。吃沙拉的时候用的是耳朵。覆盆子果熟而落,熟睡的人垂下了他的头颅,静默无声。用了太多的果实就给人一种初生婴儿呱呱坠地的哭泣的回甘。母亲听来最心荡神驰的酸。鸡肝酱抹在如林中金色小径般的面包上时却隐隐觉得太多秘辛,一生长在漆黑胸腔的内脏是腐殖的土。朋友送我的果酱抹上去是浮浮沉沉的玫瑰花油。桃红色的,清澈的海。一盘沙拉冷着吃,已经是大自然循环的局外人,又或者,我就是用裙子兜着纷落颜色的泥土。走在路上所有一切都像被水洗过一样。秋天属金,阳光是脆的。夏天融化为一体的事物慢慢分开,形状开始初见端倪。吃下最后一勺青色的黄瓜和和西红柿,下面盘子里的西红柿露出来。仰躺下来往天所见的视角,往里面望过去,赭色的太阳刚刚开始退潮。送我盘子的朋友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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